7月20日早上7点半，领队的电话把我吵醒了。领队告诉我，计算机组组长家里出了事，他的妈妈正在医院抢救，领队要送他去成都坐飞机赶回上海。送走了领队，我就临时充当起了负责人，上午听课，中午点餐。晚上领队赶回来了，在例会上通报了一下情况，调整了计算机组的人员配置。例会一结束，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。我刚开始感叹这次支教频遇突发事件，妈妈就接过话来：“你奶奶的病情也恶化了，可能撑不过这两天了。”我一惊，连忙追问具体情况，妈妈只说姑姑家里已经安排妥当，让我安心支教，不用回去。

放下电话，我坐立不安，最后还是在校内上发了一篇帖子。第二天是21号，一早接到阿嘉的电话，更坚定了我立即回去的想法。跟领队沟通之后，我去江油火车站买了22日下午去西安的车票，打算把第一周的课交接完毕再走。中午回到宾馆，我给姑姑打了电话，告诉她我23日早上到西安。她的回答让我一下子楞住了：“你奶奶前天晚上已经走了，今天所有手续都办完了。”我愣了半天才明白，原来，为了让我做好手上的工作，爸爸妈妈隐瞒了事实。我的奶奶，已经不在了。

奶奶出生于湖南长沙，在十一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。奶奶于1949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园艺系，还未毕业即已加入革命组织。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，嵌在那种黑色底板的照相簿里，真真是大家闺秀，相形之下我就一乡下柴火猫。参加工作后，奶奶主动要求转到基层，专攻果树育种栽培，一待就是四十多年。她换下了旗袍，剪短了头发，文革时被游过街，养育了三个孩子，但她从未埋怨过任何人。奶奶上了年纪以后有些耳背，记忆也逐渐模糊，每天看完爷爷拿回来的报纸以后就会静静地偎在沙发里，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，不知道到底是她在看电视还是电视在看她。简而言之，我的奶奶就是这样一个天真坚定又与世无争的人。

奶奶很疼我，但是她很少直接表现出来。我从小跟她不在一个城市，平常联系也不多。不过我清楚地记得，在我五岁的时候，奶奶给我买了一本《彩图古诗词典》。那本书里的前两首诗是《木瓜》和《上邪》，都是爱情诗，所以奶奶是从第三首诗《长歌行》开始教的。她总是说着那口很轻的湖南普通话，用平淡的调子不厌其烦地重复着，而我则总是看着窗外，神游八表。但是在这个下午，我站在千里之外的四川一个小宾馆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开始一字一句地背诵奶奶教我的第一首诗：

“青青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。

阳春布德泽，万物生光辉。

常恐秋节至，焜黄华叶衰。

百川东到海，何时复西归。

少壮不努力，老大徒伤悲。”

爸爸说，努力工作就是对奶奶最好的回报。背着背着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。